堂姐夫是傍晚来的，天刚擦黑，他推着那辆旧摩托进了院子，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妈正在灶房添柴火，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火钳子顿了一下，又接着往灶膛里捅。堂姐夫把摩托车支在枣树底下，从车筐里拎出一兜苹果，说是给娃们吃的。
"进来坐。"我说。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进了屋。从进屋到坐下，他一直在搓手，搓得指节发红。我递给他一根烟，他说戒了，又改口说抽一根也行。
烟抽了半根，他才开口："树生，这回村里选主任，你心里有没有谱？"
我把烟灰弹进罐头瓶做的烟灰缸里，没说话。外头传来我妈拉风箱的声音，呼嗒呼嗒，很慢。
"你大舅哥这回想试试。"堂姐夫盯着地面，"咱们都是自家人，你看看……"
那晚上他坐了约莫一个钟头，苹果留在桌上，一个也没动。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掂量着办，别太为难。"
展开剩余82%选举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八，我记得清是因为那天是赶集的日子。村部门口挂了两条红横幅，被风吹得卷了边。人来得稀稀拉拉，有的背着锄头，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馍。
我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西头的王老汉，后面是邻居家的媳妇。王老汉跟我说："这回热闹了，三个候选人呢。"我嗯了一声。
发选票的时候，村委会的小张让我签名。我的手有点抖，那支圆珠笔出水不太顺，划拉了好几下才把名字写全。
进了那个用蓝布围起来的小棚子，我盯着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有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我大舅哥，后面跟着堂姐夫的名字。另两个名字我也认识，一个在南头开了间磨坊，一个是以前在乡里当过电工。
我把笔举起来，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外头有人咳嗽，声音很大，像是在催。我想起堂姐夫那天搓红的手，想起我妈顿了一下的火钳子。我想起去年春天，大舅哥帮我犁了二亩地，一分钱没要，中午还在我家吃了两碗烩面。
最后我在第三个名字上画了个圈，是那位开磨坊的。
结果是在下午出来的。我蹲在村部门口的老槐树下听广播，喇叭里滋滋啦啦响了一会儿，然后念出几个数字。开磨坊的票数最多，大舅哥差了十一票，电工垫底。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回家路上碰见堂姐夫，他推着那辆摩托车，链条还是哗啦哗啦响。他看见我了，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继续往前走。
"吃了吗？"我问。
"吃了。"他说，没停脚。
那天晚上我妈炖了萝卜，我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娃问我怎么了，我说不饿。窗外头有猫在叫，叫得人心烦。
后来发生的事，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墙根底下的潮气。
首先是八月十五。往年堂姐夫都要来送月饼，那一年没来。我妈盯着那棵枣树看了很久，枣子熟了，也没人摘。
再是农忙的时候。按说亲戚之间要互相帮衬，那年我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他说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知道他的腰确实不好，可往年再不好，他也来转一圈，递根烟，说几句话。
最让我难受的是年底。我爹过三周年，亲戚都要来上坟。堂姐夫来了，穿着那件蓝色的旧棉袄，在人群里站着。我给他递烟，他接了，但没点，夹在耳朵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最远的桌子，吃完就先走了，说家里有事。
我送他到大门口，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跨上摩托车，踩了两下才打着火，链条响着，人走了。
去年冬天，我妈病了，住院半个月。大舅哥来了一次，放下五百块钱，没坐多久就走了。堂姐夫没来，托人带了一箱牛奶。
我去看我妈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那年的事，你后悔不？"
我知道她说的是选票的事。我说："后悔啥？选谁不是选。"
我妈叹了口气，眼睛望着窗户外面。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几棵光秃秃的树。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见堂姐夫。他好像是来看别人的，手里提着水果。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辆轮椅。
"婶子好了？"他问。
"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侧过身让我们过去。轮椅的轮子蹭着他的裤腿，他往旁边让了让。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熟悉的烟味，是以前我给他买的那种便宜烟。
现在那道坎还在那儿。不是大矛盾，不吵架，也不红脸，就是心里头有个地方硌着。过年走亲戚，我们还是会去堂姐夫家，他也来，但话少了。以前能坐在炕上聊到半夜，现在喝两杯茶就散了。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那天我在选票上画的是大舅哥的名字，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想这个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上个月，堂姐来我家借梯子，说是要修屋顶。我帮她把梯子扛到门口，她忽然说："你姐夫那人，心眼小，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扛着梯子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我刚结婚的时候，堂姐夫骑着摩托车带我去镇上赶集，风吹得耳朵疼，他在前面大声唱歌。
那时候多好啊。
现在村里的主任还是那个开磨坊的，干了几年，路修了几条，也还行。大舅哥后来没再参选，专心种他的大棚菜。堂姐夫还是老样子，种着七八亩地，养了两头牛。
只有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那张选票，想起那个用蓝布围起来的小棚子。墨水洇开的那个黑点，现在还在我心上，不大，但总在那儿。
日子还得过，亲戚还是亲戚，只是那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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