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商丘市柘城县，是豫东平原上的一个农业县，无山少矿，不产金刚石原料。
如今，柘城却已实现金刚石微粉年产量和出口量均占全国的90%以上，培育钻石产量占全国60%以上，基于金刚石产业延伸出来的超硬材料相关企业达到307家。
设计 郁斐
这件看起来“不可能”的事走向现实，可以从如今已75岁的王占西的军大衣和老筛子的故事讲起。
20世纪80年代，柘城县人王占西，用一把金属筛子，筛出金刚石微粉。然后穿上一件口袋里装满微粉的军大衣，坐绿皮火车跑北京、上海参加展会。微粉主要用于研磨抛光高硬度材料，如砂轮、钻针等。微粉卖出去后，收到的现金能塞满王占西的军大衣的口袋。可他舍不得花，只住最便宜的旅店。因为想扩大发展，需要钱。
40年过去，从金刚石微粉起步的柘城，如今已发展出一条覆盖微粉、设备、单晶、培育钻石、钻石制品的金刚石产业链。
走进厂房，机器在高温高压中培育金刚石晶体与钻石；走进街区，培育钻石从毛坯、切磨到镶嵌、走向消费者；走进实验室，人们讨论的则是金刚石涂层和复合材料等。
柘城企业生产的培育钻石。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摄
一个县域产业的生命力，藏在一代代人的选择中：有人把技术带回家乡；有人从外地返乡接棒；有人跨行从零起步，在车间里重新学习一门本领；也有人带着产业朝着时代新需求探索延伸。
技术回乡
2026年7月底，在王占西的厂里聊到柘城的金刚石产业发展，他提到了郑州磨料磨具磨削研究所（以下简称“郑州三磨所”）和冯金章——这是柘城金刚石产业的发展源头。
王占西回忆，郑州三磨所研制出了我国第一颗人造金刚石，而参与过这项研发的郑州三磨所工程师冯金章，正是柘城邵园乡人。20世纪80年代初，经柘城县委县政府邀请、动员，冯金章返回柘城县邵园乡。
带着技术回来的冯金章，参与创办了柘城县第一家金刚石厂——邵园金刚石厂。作为一家地方国企，邵园金刚石厂的主营业务是人造金刚石合成与金刚石微粉生产，技术路径上紧密围绕拉丝模用人造金刚石聚晶展开。邵园金刚石厂以师傅带徒弟的模式，带出了柘城县第一批金刚石产业技术员。
那时，在邵园乡工作的王占西，见过邵园金刚石厂生产的场景，认为这是一个有前途的发展领域，跃跃欲试。
随着改革开放的展开，嗅到“个人也能办企业”政策讯息的王占西，与赵三友等几人共同出资，办了河南省柘城县钻石工具厂，并于1985年7月拿到了营业执照。这是柘城县金刚石行业第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王占西展示自己1985年拿到的营业执照。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摄
“我们当时从邵园金刚石厂‘挖’来了几名技术员。”王占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时第一批金刚石微粉从业者在乡村厂房里摸索，将金刚石单晶破碎，用金属筛子进行分级，制成用于切割、研磨、抛光的微粉。直到现在，王占西的厂房角落里还留着几把旧筛子。
事实上，最初的技术人员不多，信息也闭塞，虽然有少数了解到信息的人私下“躲着生产”金刚石微粉，但只要有一家做出了门道，周围人就会跟着学、跟着干。家庭作坊式的微粉生产，是柘城金刚石最初最常见的形态。
王占西讲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现任河南省力量钻石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量钻石”）董事长邵增明也是柘城人，邵增明的父亲邵大勇最初是卖大米的。早年，王占西的合伙人跳槽单干时，租了邵大勇的后院生产金刚石微粉。在前院卖大米的邵大勇，发现卖金刚石微粉是个比卖大米更好的生意，便投身金刚石微粉生产，之后创办了柘城县金刚石微粉厂。随着柘城县金刚石微粉厂不断发展，2002年邵大勇与儿子邵增明创立了河南新源超硬材料有限公司。再后来，邵增明任法定代表人的河南省力量钻石股份有限公司于2010年成立，并于2021年在深交所创业板上市。
这段故事见证了柘城金刚石产业的发展史：从冯金章带着技术回乡办厂，到金刚石微粉生产的家庭作坊式遍地开花，再到2010年前后柘城县委县政府建产业园引导推动金刚石产业集聚式发展，再到2014年前后产业链开始探索向培育钻石首饰领域延伸，以及近年来向半导体、散热材料等产业领域需求方向延伸。
柘城县被誉为“中国钻石之都”。这里的金刚石微粉年产量和出口量均占全国90%以上，培育钻石年产量占全国60%，是全国最大的金刚石微粉生产基地。如今，柘城紧跟时代需求与风向，不仅培育钻石，更是超硬材料及制品高新技术产业化基地。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记录中国团队 李欣 王若伊 康佳鑫 戚祺 编辑 马潇 设计 郁斐(02:06)
集群发展
对于最初的微粉产业，王占西还记得，最难的时候不是销路，而是原材料。
“那会儿生产的量小，原材料不好买。”王占西说，他那时常常需要外出到安徽马鞍山、山东烟台等地买原材料——金刚石单晶。但也正因如此，最早的一批人把每一份原料、每一道工艺都看得极重。怀着“真的是穷怕了，好不容易有个产业”的心情，靠师傅带徒弟、亲戚带亲戚，一家家小厂慢慢在柘城生长出来。
“金刚石产业发展过程中，县委县政府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王占西回忆，“作为农业县的柘城当时没什么产业。我们的厂是4间土坯房起步，即便如此，当时上面有领导来县里视察，也会被带到我们厂里看看金刚石微粉生产——因为没有其他非农产业可看。”
金刚石单晶加工而成的微粉。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摄
在采访过程中，柘城县的一名干部也表示，40余年来，柘城县的党政领导换了几任，但每一任领导都支持金刚石产业发展，一张蓝图绘到底。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作为一个无山少矿的农业县，柘城太需要有自己的工业产业了。
在顶层设计上，柘城先是于2006年左右组建柘城西工业区，沿柘城工业路两侧从5家企业开始，慢慢发展壮大。2010年前后，在柘城县委县政府的支持引导下，西工业区变为西产业区，柘城金刚石产业进入集聚式发展阶段，之后又扩展出东产业区。
在这个过程中，散落在村庄里的家庭作坊被逐步引导进园区，而水、电、厂房、检测等公共服务，在政府支持下先一步到位。当企业聚集到一起，信息、订单、技术和人才便有了碰头的地方，小企业原本无力承担的检测设备、研发成本，也开始由公共平台分担。
王占西的厂子就落在了柘城的西产业园，2024年经过升级后，已由“河南省柘城县钻石工具厂”更名为“河南柘钻超硬材料有限公司”。
“2013年，我们的西产业区被国家认定为‘国家超硬材料及制品高新技术产业化基地’。2023年，柘城县超硬材料产业集群被认定为‘河南省中小企业产业集群’。2024年获得认定的‘郑南商许超硬材料集群’这一国家级超硬材料集群，是由郑州、南阳、商丘和许昌联合申报的，其中的商丘实际主要集中在柘城。”柘城县工信局副局长贺德才介绍，目前，柘城还正在申报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河南省柘城县金刚石微粉材料产业集群”。
不仅如此，国内目前唯一专注于人造金刚石微粉领域的省级质量监督检验机构及公共服务平台——河南省人造金刚石微粉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落户柘城，每年为本地企业提供数千批次检测服务。
柘城一家超硬材料企业的负责人表示，金刚石产业属于高投入、高门槛的产业，仅一台超硬材料六面顶压机（一种用于超硬材料合成的关键工艺装备，主要应用于人造金刚石等超硬材料领域的研究和生产）就需要约200万元的投资，而河南省人造金刚石微粉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仪器可为小微企业提供第三方检测与技术帮扶，这既减轻了企业初期投入的压力，也为企业从“能生产”走向“生产得更好”提供了底气。
变中求进
任何一个产业的发展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柘城的金刚石产业也不例外，而哪怕是产业集聚也不意味着企业从不遇到难关。
王占西坦言，如今受市场和回款周期影响，和许多制造业小企业一样，他经营的公司在发展中需面对库存、订单和账期等多重压力：产品卖出去了，钱却未必能及时回来；原材料要现金采购，下游客户却可能拖延付款时间。
“经营者必须学会判断，一看这个势头不对，要进行策略调整。”王占西说，必要时会通过暂时停产来避免库存积压、保存现金流，不能在低价竞争中硬撑，也不能盲目扩张。
这份清醒，来自王占西作为柘城第一代金刚石产业从业者对周期的亲身经历。20世纪90年代末期，柘城县从事金刚石微粉加工的企业达到100多家，年加工金刚石微粉20亿克拉，成为“金刚石微粉之乡”。他见过产业热起来时的热闹，也见过行情变化后的冷静。
王占西表示，现在行业内企业越来越多，市场从“有货就能卖”变成了“有品质、有客户、有现金流才能活”。
变中求进，是企业的生存法则。
在金刚石微粉市场发生变化之后，为了降低生产成本，柘城的企业开始向上游延伸——自己研究生产微粉的原材料金刚石单晶，之后目标又从工业级金刚石单晶转向宝石级大单晶——培育钻石。
金刚石单晶，去除氮元素前呈黄色。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图
到2016年，力量钻石的工程师们在实验室里偶然发现，在压制工艺中加入特殊材料可以去除氮元素，生成的钻石脱去黄色、变成无色，第一颗首饰级培育白钻由此诞生。
尽管如何生产培育钻石是企业的机密，但随着技术的突破，包括王占西经营的公司在内，当前柘城不少金刚石产业的企业都能自己生产珠宝级的培育钻石。
王占西原本已将企业的经营管理交给小女儿王晨晨，但他目前仍在管理公司——因为王晨晨在柘城“钻石一条街”开了一家培育钻石门店，她把更多精力放在培育钻石门店。
王晨晨门店所在的“钻石一条街”，距父辈的微粉工厂不算太远，却处于产业链的另一端。王占西这一辈面对的是工业客户、粉体粒度和加工精度；王晨晨面对的是证书、切工、净度和消费者审美。
在王晨晨看来，过去，柘城的钻石更多藏在机械设备和工业材料中；如今，它开始以首饰、设计和品牌的方式走进普通消费者。上游的工业基础，为下游的消费场景提供了原料和供应链；消费端的反馈，也倒逼企业更加重视品质、认证和售后。
柘城县一名干部介绍，“钻石一条街”的出现，不只是为了卖钻石。通过政府部门规划、引导，当一家家培育钻石店铺在“钻石一条街”集中起来，消费者就知道“买培育钻石可以去柘城”，产业原产地便有了新的辨识度。
位于河南柘城县的钻石时尚街区（俗称“钻石一条街”）。复旦大学 杨源 摄
不止钻石
如今，柘城的培育钻石产量占全国60%以上，但柘城的金刚石产业并未止步于此，而是朝半导体和散热材料等产业领域需求方向延伸。
过去，金刚石最广为人知的特性是硬：切割、研磨、抛光，哪里有硬脆材料，哪里就可能用到它。如今，柘城的企业开始将目光转向金刚石的其他性能——耐磨、耐高温、导热性好。金刚石是目前已知自然界中导热能力最强的物质，天然单晶金刚石在室温下的热导率可达2200 W/（m·K），约为金属铜的5倍、铝的10倍。
力量钻石的技术人员介绍，金刚石的生长要在1300摄氏度、数万个大气压的极端环境下进行，温度和压力出现细微波动，都可能影响晶体质量。力量钻石的企业发展从微粉做起，后来自己生产金刚石单晶原料，再向大颗粒、高纯度晶体和功能材料推进，技术路线是“先做小，再做大，再开发散热性”。
今年7月初，据大象新闻报道，力量钻石研发培育出247.82克拉大颗粒单晶，相较于一年前公司产出打破世界纪录的156.47克拉，再次打破该领域世界纪录。对此，力量钻石董事长邵增明表示，目前国外普遍采用异质外延方法制备金刚石晶种种子，由于它不是直接的单晶生长，有一定缺陷。国际上公认的最优质的晶体就是高温高压单晶晶体，但是高温高压单晶晶体一直不能做大，这一次力量钻石用中国特有的高温高压技术，突破了大颗粒大尺寸金刚石单晶的生长技术。
力量钻石的技术人员表示，这不是简单把一颗钻石做得更大，而是试图把材料的性能推到新的应用场景中。大尺寸、高纯度的单晶可以切片，成为后续材料研发的基础；围绕金刚石散热材料，企业和科研机构还需要解决界面结合、良率、成本等一系列问题。
华晶科技新材料有限公司一位管理者坦言，培育钻石市场有周期、有竞争，企业不能只看眼前的珠宝需求，还要为未来寻找“第二增长曲线”。因此，华晶科技一面在提升产品品质、优化设备和销售模式，一面也将目光投向金刚石铜复合材料等散热方向。
面对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快速发展，柘城还有不少企业正在扩展金刚石微粉的应用边界。比如，2023年落户柘城的河南省佐能精工有限公司，主攻PCB超细钻针。PCB超细钻针是AI算力硬件背后的核心耗材。与佐能精工相距不远的赞碳科技，则专注CVD金刚石涂层。CVD金刚石涂层即通过化学气相沉积法在基体表面生长的人造金刚石薄膜，凭借超高硬度、优异热导率和耐磨性，已在高端刀具、半导体散热等领域实现规模化商用。
引才兴业
金刚石产业向半导体散热、功能材料等新赛道延伸，所有的技术突破归根结底要由人来完成。当下，柘城一如40多年前迎接冯金章带着技术返乡创业一样，渴求人才回归，尤其是迫切渴求尖端专业人才的到来。
赞碳科技技术负责人、31岁的苏试，是在柘城金刚石产业发展过程中回归的青年之一。苏试大学读的是工程力学专业，毕业后先回到县城街道办工作，后来又到郑州学计算机、做编程，最终回到柘城。
赞碳科技技术负责人苏试介绍金刚石涂层拉丝磨具。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摄
“我不是材料专业出身，但我们做的是金刚石涂层拉丝模具，涉及材料、设备、抛光、沉积等一整套陌生知识。”苏试说，他从普通车间岗位开始，跟着技术人员一点点学，在产品问题和客户要求中倒逼自己补课。
经过几年的历练，从零起步的苏试，已经可以带领团队进行涂层技术研发，并一起设计设备、改进工艺。如今，赞碳科技的涂层设备和抛光设备，多为自主设计。
近年来，像苏试这样的回归柘城的人越来越多，但仍然不够。
采访中，柘城多家超硬材料企业的负责人不约而同地提到，真正既懂金刚石合成、又懂材料界面结合和工程化管理的人才非常少。柘城作为一个小县城，要发展高端材料产业，不能只靠一两名能人，也不能只靠单个企业闭门攻关。它需要高校、科研院所、检测平台和企业之间持续协作，需要把外部研发资源与本地制造能力连接起来。
如何把人才吸引回柘城、吸引来柘城，是柘城每一任党政领导都思考过的事。
“我本人是在柘城‘筑巢引凤’的招商政策支持下第一批返乡的人之一。”商丘市超硬材料协会秘书长、河南厚德钻石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庞爱红说，她原本在南方开外贸公司。她回柘城的原因很现实：在南方想拿地建厂房几乎不可能，招工也难；而柘城从2006年起建工业园区，形成了产业集聚优势，且政府为企业提供厂房，还协助企业招聘工人——虽然高端人才缺，但产业工人储备充足。
庞爱红介绍，为解决产业高端人才紧缺问题，柘城县委县政府积极引导企业与河南工业大学、吉林大学、武汉大学、郑州大学、郑州三磨所（现属国机集团）等开设超硬材料专业的高校或从事超硬材料专业的科研机构合作。目前柘城县内金刚石产业相关企业已基本与各大高校建立合作关系。
不仅如此，柘城一些企业还通过将研发部分设在郑州以及高薪聘请等方式，吸引更多的高端产业人才加入柘城的金刚石产业发展。
柘城这座豫东小城正用自己的经历证明：真正扛打的县域经济，不是靠一时风口飞起来，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磨砺中，长出自己的根系。
设计 郁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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